等待死神降临的日夜

——盖伦克拉克和优胜美地国家公园

文○乔志健

虽然那时美国还处在南北战争的水深火热中，国会却做出了决定，将优胜美地峡谷和巨木红杉林建立为公共休闲地并加以保护，林肯总统亲自颁布了这个法令，这就是后来美国建立国家公园系统的第一步。

这是一个被重复了无数次的问题：如果上帝告诉你，明天你的生命就将结束，你会选择在那之前做些什么？

上帝沉默不语，在科学昌明的时代里，发布死亡通知的往往是医生。如果一个医生告诉你，你身患绝症，大限不过半年，那么，你将会选择做些什么呢？短短的期限，等待死神降临的朝夕，你又能够做成些什么呢？

面对这个问题，给出了最精彩答案的，大概是一位生活在一百多年前的美国人，盖伦克拉克(Galen Clark)。

盖伦克拉克，这不是个鼎响亮的名字。生在寒冷的马萨诸塞州，出身并不很高贵，从小没有聪颖的天赋，也没上过大学。他不是力敌万夫的壮士，没打过仗，不是巧舌如簧的辩士，甚至也不是个成功的生意人。如果说他有什么特长的话，他从小喜欢爬山，也当过几年学徒，擅长制作木椅。

1856年，刚刚结束了在原始的优胜美地峡谷的旅行，回到了工作的矿山后，盖伦的咳嗽已经无法控制，他开始咳血，大量的咳血让他虚弱而痛苦不堪，已经无法继续在矿上工作。医生告诉他：“你得了肺结核，不治之症，剩下的日子最多只有六个月了。”肺结核，正是这可怕的死神的代名词，在两年前夺走了他的妻子。也正是因为妻子的死，悲痛欲绝的盖伦才将自己的孩子交给弟弟抚养，孑然一身，从发达的东海岸来到遥远偏僻一无所有的加州，涌入了“淘金潮”。1853年，他从大都会纽约搬到到加州的马里博萨县，开始在空气污浊的矿井里干活，也给做国土调查的部门打打杂。如今，淘金不过一年，妻子去世前的挣扎和苦痛还历历在目，死神就再次来敲打他的家门，这次，死神要带走的，是盖伦自己。此时，他只有42岁。

死神降临之前，不到六个月，盖伦会怎么选择呢？

喜欢爬山的盖伦很快想到了优胜美地，那个他刚刚去过的山谷，那个他认为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地方。他决定去那里，在那里静静等候死神的到来。死，要死在美的怀抱里。于是，盖伦辞掉了工作，搬到了群山怀抱的优胜美地峡谷口，开始等死。

在等待死神降临的日夜里，盖伦用自己擅长的木匠活建了一个小木屋。因为优胜美地逐渐为外界所知，这个小木屋变成了从马里博萨到山谷深处的必经之处，来探险和观光的人们把它称为“克拉克的驿站”。在等待死神降临的日夜里，在自己的小木屋里，盖伦和山谷里的清风明月为朋，与潺潺的溪流，茂密的丛林，奔腾的瀑布，叽喳的鸟儿做伴，也不得不独自面对冬天封山的大雪和呼啸的狂风。更不用说，山里还随时有黑熊出没。

在等待死神降临的日夜里，克拉克驿站也成了印第安部落们进出峡谷的必经之地，盖伦给他们提供帮助，于是，跟这些从大屠杀中幸免下来的印第安人交上了朋友，倾听他们悲惨的故事，了解他们的恐惧、悲伤和仇恨，最后，他从印第安人的视角记录了他们的生活，习俗和令人心酸的遭遇，写下了美国最早的同情原住民的著作之一。

在等待死神降临的日夜里，盖伦常常到峡谷深处探险，把生死置之度外。在一次狩猎时，他偏离了老路，却在偶然间爬到了一个山岩，发现山岩下的树硕大无比，大得要很多人才能合围，高得看不到顶。这些树，就是此后闻名世界的北美红杉树，而盖伦克拉克成了最早发现红杉树并使其声名远播的人。

在等待死神降临的日夜里，盖伦深深爱上了优胜美地，他不断地给朋友们和国会写信介绍并要求保护这个人间仙境。虽然那时美国还处在南北战争的水深火热中，国会却做出了决定，将优胜美地峡谷和巨木红杉林建立为公共休闲地并加以保护，林肯总统亲自颁布了这个法令，这就是后来美国建立国家公园系统的第一步。盖伦克拉克，被任命为优胜美地公园的第一个主管人，这时已经是1864年，离开医生的死亡通知，已经八年了。

到了主管的岗位上，盖伦继续耐心地等待死亡。他一边带领他的管理员们搭桥修路，在密林深处疏通道路，也到山岩高处开拓展望台。另一边，他为自己选定了墓地，每天一有空闲，就给自己掘墓。所以，只要有客人来找他，接待员都会告诉客人：“盖伦在后面给自己挖坟呢。”在等待死神降临的日夜里，盖伦的医生倒是先去死神那里报到了。

一个人在等待死神降临的日夜里能做些什么？

这就是盖伦的答案：他建了小木屋，写了三本书，无数次探险，发现了红杉林，建立了优胜美地公园，担任了主管，还亲手给自己挖好了坟墓。在优胜美地公园，他做了24年主管，到1888年才满载荣誉退休。1892年，优胜美地成为了国家公园，至今也是美国最负盛名的国家公园之一，而那里的红杉树，则成了美国国家公园的象征。最终盖伦克拉克活了多久呢？1910年，盖伦以九十六岁高龄辞世。在医生给他最后通谍后，他整整又生活了54年。

（乔志健，江苏吴江人，复旦大学中文系毕业，美国斯坦福大学东亚研究中心硕士，历史系在读博士。）

优胜美地国家公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