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文茜的塑佛传奇
上一篇 / 下一篇 2008-06-20 14:02:21 / 个人分类:文化地理
记者○李剑彬摄影○陶惠芳
从繁华的大马路往一条狭窄的小巷子里一拐,耳边立即就静了,再七拐八弯地到小巷无处可走的尽头,世界仿佛就只剩下眼前这幢黄色的建筑。
推开褪了色的朱红窄门,两落老旧的楼房还是上世纪的模样,中间的天井,在人居空间越来越紧密的当下来说,显得相当地奢侈。天井深处,一位身材粗壮的老先生挥汗如雨地穿着长筒靴,在黄泥中一下下地反复踩踏,双臂摆动,显得十分吃力。那泥,完全坦露在正午的阳光下,泛出油津津的光。
我随着指引,向宅子更深处拐去,一座佛堂赫然在目,一面墙前,搭着脚手架,一个瘦小的身影,跪在三层高处,伸着手,探着身子,往面前已大体成型的泥塑佛像上一下下地拍捏着。引领的人仰头喊:“朱老师,有人找。”
脚手架上的人,应声回头。呀!她就是年逾六旬,获得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一级民间工艺美术家称号的朱文茜!
她将一生都交给了泥塑
朱文茜比想象中更瘦小,齐耳的短发,架一副眼镜,朴实无华的衣着,站在面前,连一点艺术家的气息都没抖落出来。她的瘦小,与身后,她制作的五六米高的佛像形成鲜明的对比。朱文茜说,这一堂佛像,从确定主题、画稿样到最后制成,历时四个月。而年复一年中,朱文茜都在为这一堂堂、一尊尊佛像奔忙着,却又欢喜着。她说“只要看的人,心生喜欢,那我就满足了。”
朱文茜由苏州工艺美术学校学习雕塑而进入泥塑领域,至今已近四十年。她将这一生的青春、才华、智慧都交给了泥塑。朱文茜说,“事实上,在毕业后的十年,我的工作是绘画,与雕塑无关,但人这一生很有意思,仿佛注定好了的,在画了十年画后,还是回到专业上,并且我发现,再来做泥塑,更得心应手,事半功倍。所以,人学什么,做什么都不是白学、白做的,到头来,自有用处。”
灵岩山重塑弥勒佛像让她声名鹊起
细听朱文茜的从艺之路,有点传奇,有许多故事,但是,许多年过去,朱文茜已经将这些常人一辈子碰不到的遭遇当作生活的一部分,卒然临之而不惊,随缘行事不强求,在她的履历中,最初的一段传奇,或者说,由此声名鹊起的是1981年为灵岩山寺重塑天冠弥勒佛像。
此前,天冠弥勒佛像已有工匠先后制作,但在制作过程中,无法获得灵岩山寺众的认可,因而,总完成不了。有关部门焦急地四处打探合适的塑佛者,将触角延伸到全国各地以塑佛著称的地方。
就在大家为合适的人选犯愁的时候,当时分管佛教事业的统战部于部长听说了朱文茜的塑佛经历,亲自找上门来,请刚产下孩子100天的朱文茜接手这件万众期待的天冠弥勒佛像的制作。当年同于部长的谈话,朱文茜到现在还记得,“于部长说,苏州的佛像制作也自成一派,我们可以用自己的人在自己的地方做些自己的东西。我说,那很好啊。他随后问我,你有没有把握塑好这尊天冠弥勒佛像呢?我说,有的。他再问我,那你刚出生的小孩子怎么办?我说,我可以把她一起带上山。”就这样,朱文茜以副柔弱的肩膀,挑上了一副重担。
在那个自古以来便由男性统治的佛像造像领域,在那个前面两拨被认为技术出众的工匠都没做好的情况下,由名不见经传,还是一介女流之辈主持这样大的工程,朱文茜的到来立即引来多方不满。但就是在这么艰难的背景下,朱文茜凭着要争一口气的想法,毅然和丈夫带着刚满3个月的女儿上了山。
“那时候,我先生用一根扁担,一头挑着女儿,一头挑着煤炉和洋油、锅子,就这样同我上山了。”
朱文茜笑眯眯的脸上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感慨,像一边讲着别人的笑话,一边又体味着里头的淡淡辛酸。“我们那时候一日三餐都是自己亲手做的,也没人管我们,我当时只有一个信念,就是一定要把这个东西做好,好在半个月一晃而过,也就不觉得什么了。”
这尊天冠弥勒佛像完成后,住持给予了极高的评价,称其相貌圆满,庄严慈祥,神态活灵,耗时短。全寺上下,亦无不满意。
赢得佛教界一致称誉
此后,朱文茜又为苏州各大寺院造佛像二十余尊,生动传神地体现出佛像丰富的精神世界及性格特征,根据佛教经义故事,准确把握佛像面部肌肉纹理变化,外现于形,以至塑出的佛像宝相庄严,于静穆中透出亲和力,深具禅意,赢得了佛教界的一致称誉。
只是,朱文茜不肯承认,那次是成名的开始。她只是说:“我是有单位的,没想着一定要让自己去做些什么,个人的声名,总是依托单位这个平台才存在的。”
话虽如此,朱文茜还是在八年后做出了让人不得不惊叹的事情——恢复了失传将近一个世纪的虎丘捏像。
让苏帮泥塑再度声誉鹊起
据记载,苏州的神佛塑像,最典型的代表作是甪直保圣寺和洞庭东山紫金庵中的罗汉群塑像。吴地的佛像雕塑,号称“苏帮”,历来与“徽帮”、“甬帮”、“宁帮”并称四大流派,名著全国。
苏州是佛地,专事佛像捏造的艺人很多,无活计时,就捏些泥人、戏文贴补家用。清人常辉在《兰舫笔记》中写道:“有捏相者,住虎丘山塘,余尝以游山坐观之。泥细如面,颜色深浅不一。有求像者,照面色取一丸泥,手弄之。谈笑自若,如不介意,少焉而像成矣,出视之,即其人也。其有皱纹疤痣者毫无差,惟细发另着焉。晒干以衣冠靴袜装之,衣之单夹棉皮,各式悉备,至绫缎纱罗布纻,随人意也,其值之低昂视此。入一楠木盒或坐榻或梼杌,方几条案悉设焉。壁上设小字画,案列瓶炉文具,概属真物,外以铁线纱罩之。细观须眉如活,形神毕肖,即画手传神,无以过也,真绝技矣。”
朱文茜的泥人正是基于这种认识,她的泥塑人像一般不需要彩绘,完全用泥土本色来表现,人物塑像注重线条、纹路,讲究块面、立体,不仅能塑出面部特征,而且还把人物的精气神表现出来,达到“简、畅、精、神”的境界,惟妙惟肖,呼之欲出,令人拍案叫绝。她所捏造的印光法师、叶圣陶、赵朴初等塑像,以形态毕肖而引起轰动,致许多人慕名来求。印度佛教协会代表团参观了朱文茜的佛像后,更是邀请她前往印度塑像。
朱文茜说:“我以前听人说德高之人必艺高,一直想不明白,德与艺有什么关系,德就是德,艺就是艺。后来,慢慢地悟到,所谓德,便是个人的心胸,只有心胸宽广了,才能吸纳别人的长处,看见自己的短处,只有把自己放低,才能欣赏得到高处的乐趣。在博采众长中,提升自己的技艺。每一件作品都是我的心血之作,但我希望,最满意的作品永远在下一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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