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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苏州》简介  经国家新闻出版总署批准,由苏州日报报业集团主管主办,《现代苏州》杂志社编辑出版的苏州市首份新闻综合类半月刊《现代苏州》杂志,于2008年1月16日正式创刊,并面向全国发行。

那些关于防空洞的记忆

上一篇 / 下一篇  2008-07-07 09:11:15 / 个人分类:特别策划

记者○李剑彬

 

记忆一:60年了,但那座设在砖木小洋楼下的指挥中心,80岁的成功却始终记得,每一段对话、每一个角落,一张口,就抹去了60年的岁月。

 

解放前夕:防空洞里的神秘电话

 

今年80高龄的成功,党龄已过一甲子,见证着苏州解放后的岁月,也因工作之便见识过许多不为人知的事和物,比如,防空洞。

 

起防空洞,成功的思绪可以一下飘到1949年4月27日,苏州解放的那天。他说:“我和自己的部队走散了,随别的大军从南通到了苏州,在来之前,我就知道,我们的班子就是将来接管苏州的军管会,所以,对苏州的事情特别留心。虽然事隔多年,我还是清楚地记得,进入苏州的时候,是凌晨3、4点的样子,街上空无一人,5点的时候,我到达当时吴县县政府所在地,就是今天的会议中心,那里是解放前苏州的‘首脑机关’。那时候的房子和现在的完全不同,是砖木结构的小洋楼,中间是一个非常大的院子,然后是个仪门,又再是个大院。就在仪门边上,有一棵大榉树,那下面就有个防空洞。”

 

“我起头也没注意,后来听到有人喊,这边有个洞,才凑过去看。那时我还未满20,好奇着呢!见这个洞后的路是往地下走的,就也随着人流进去。洞不宽,仅容两个人并行的样子,整个洞呈‘T’字形,狭长的甬道后,两边有几间小房子,然后再是一个统长的大房间,虽然是个洞,顶上悬着灯,完全看得清里面的样子。在一间房间边,我听到有人说,‘这是什么?’我转头一看,有些线垂在下面,几盏灯忽闪忽闪地明暗不定,还伴随‘嘀嘀嗒嗒’的响声呢,原来是一排电话交换器。我见他们手足无措的样子,就从后面把人群拨开,上前把线给接上。然后,我拿起听筒,道怎么样?”成功说到此,却童心未泯地向记者卖起关子,眼睛眯成一条线,显出得意的神情。

 

“当然是电话接通了嘛,”他又接着说:“我听到对方问‘你们是不是苏州?’我说,‘是苏州’,然后反问他‘你哪里’,他答‘我平望。你们那里怎么样?’就在我要答的时候,电话兵的连长来了,他接过话筒向对方骂了一句‘兔崽子,你等着吧,我们马上就来收拾你们。’哈哈,平望的国民党方面,还不知道,他们的部队已经闻风而逃了呢。”

 

“你怎么记得那么清楚?”我对一个八十高龄的老人如此清晰地阐述,不禁有些疑虑,哪知,他即刻扯起嗓门,瞪大双目道:“我们的部队解放苏州,这样的大事,能记得不清楚吗?那一天的所有情景,都还在我脑子里像过电影似的,没比这个更清晰的。”

 

那是成功唯一一次进入这个防空洞,之后再也没进去过,虽然,断断续续地在那个大院工作了有十来年。对他们那一辈的人来说,这个战时的防空洞,并不像记者那么满怀新鲜感。不过,成功还是向记者讲述了他到另几个防空洞里串门子的事。

 

“告诉你吧,我走过的最长的一个防空洞从石路一直到寒山寺,轴承厂、农校、第一制药厂、西园寺都是这个防空洞的其中一个出口。那个防空洞大,有许多支道,有会议室、贮藏室、办公室,整个设施与地面无异,简直就是地面世界的翻版。只不过比不上地面那么开阔。”

 

“那里可凉快啦,外面呼哧呼哧热的时候,里面却可以穿长袖,比起现在的空调有过之无不及,还节能呐。”

 

在防空洞里,成功还办过案,不过,对这些不愉快的经历,成功不愿多讲,只说“后来,防空洞不使用的时候,都封住,不对外开放,以免有情况发生。”然后,又像想起什么似的说:“就像公园路的防空洞,你值得去看一下。”

 

成功所指的公园路防空洞,就是曾经一度非常著名的公园会堂。

 

记忆二:时隔25年,步入这座防空洞,汉白玉柱子、船形吊顶和鲜艳的人工漆绘花纹,还在向人强调着它过往无法被忽视的辉煌。

 

公园会堂:

 

曾经的政要名流云集之所

 

大约四十岁以上的人对名噪一时的公园会堂都不会陌生。

 

竣工于1983年12月的公园会堂,耗资500多万元,面积达3700平方米,拥有1555个座位,是当年市区规模最大、设施最完善的在沪宁线上颇具影响的自建大型工程,被誉为全国十大经典工程之一,是集会议、电影、体闲、娱乐于一体的综合性文化场所。

 

现在还留守在公园会堂的于经理可以说是这里元老中的元老,因为基建时他就来了。至今,他还清楚地记得公园会堂是在1983年12月开始试营业,1984年2月9日,大年初一正式对外营业的,放映的第一场电影是六小龄童主演的绍剧——《火焰山》,还是那种染印的彩色胶片,在电影前加放的15分钟纪录片是《别有洞天》,讲的就是苏州的防空洞。

 

那时,最火爆的要数电影,从早上9点开始,每两小时一场,一天要放映5-7场,可容纳1500多人的电影院,场场爆满。记者和一位年逾六旬的当年专事负责工会工作的陶先生谈起公园会堂,老人第一反映是“买那个票太难,有时甚至出现一票难求的情况,还要托人买呢。”

 

八十年代初期,每月工资的均数为30多元,一张电影票价按位置好坏在1角5分到2角,影院配套的饮料柜中赤豆、牛奶棒冰5分钱,雪糕1角钱,到后来,还有咖啡供应,冲泡的雀巢咖啡卖到2元一杯,不过,那都是些拿现在的话说,乃时尚人士的去处。

 

公园会堂最辉煌的时候,是1988年,那时候,还开设了个200多平方米的舞厅,可容纳150人的舞厅依旧延续着影院的神话,场场爆满,夜场的票价4元,后来涨到6元,进场后一杯茶就要2元,来的,都是些年轻人或有钱的个体户,这在那时,是完全的高消费场所。

 

公园会堂当年还是一个演艺界大腕云集的地方,东方歌舞团、中央民族乐团、上海滑稽剧团常常在这里演出,美国、俄罗斯的演出团体也多次莅临献艺,周柏春、姚慕双这样的名角隔三岔五就到公园会堂为市民带来笑声。值得一提的是,第一届日本寒山寺听钟声的旅行团就在除夕之夜,坐在会堂里,从晚上7点半到10点看完演出后,再去寒山寺听钟声的,这样的活动,公园会堂连续承接了七届之多。

 

进入九十年代,公园会堂逐渐淡出大众的视线,但是,作为一座平战结合的防空洞,它不会退出历史舞台,也不会被人遗忘。

 

记忆三:从30多岁到50多岁,老陈在人防站线上已经干了15个年头,对苏州地下防空洞的布局、走向、修造年份、现状面貌了然于胸,称得上是“地下防空洞的活地图”。

 

“入地”行走的老陈

 

作为苏州人防工作管理处的一名老员工,老陈对防空洞的熟悉,不是没有来由的,那得益于十几年如一日,天天往地下跑的经历。

 

在大多数人看来神秘莫测的地下防空洞,对老陈来说,却是天天必修的功课。都说人往高处走,可他,却偏偏往下走,而且,一下去就是一天。一天里,至少要跑3、4个防空洞。全市数百个防空洞,他和同事们,半年内要用脚丈量完。

 

记者见到老陈的时候,他正要开始一天的工作——巡察防空洞,于是,记者一路跟随他而行。

 

陪伴老陈“入地”视察的工具,现在是一盏应急灯,过去,仅是一支手电筒,记者不禁担心地询问老陈:

“难道没有更多的装备?”照一般的常识来说,进入地下,怎么着也得带个火把什么的,以防毒虫飞禽。但老陈笑说:“哪有那么吓人的,防空洞都很干净,因为没有人的活动,里面连蜘蛛、蜈蚣都没有,更别说蝙蝠等飞禽了,防空洞的门厚,关得也好,它们根本飞不进去。而且,里面没有食物,没有它们生存所必需的条件。”

 

出门的时候,记者仔细观察了一扇防空洞的门,只见它上下都有两根插锁,中间还有个圆形的转盘锁,门一旦关上,上下落栓,当中闩紧,就像进了保险箱似的。老陈说“那是道防火门。”记者用手比了一下它的厚度,有一多宽,再用力推了好几次,它却纹丝不动,可见,的确是道够严实的门。

 

黑漆漆的防空洞很是盘根错节,有许多分支,对于从前每一次都要步行好多路的经历,老陈说:“别说你,就是我,刚开始的时候,也老要碰到墙上去的。但久了,地下世界反而很安全,没有交通事故。”说着,老陈不禁向记者讲述一段难忘的地下骑行经历:“在某处防空洞还被作为香蕉洞使用的时候,有一位经营户对我说:‘你这样每次来回累不累哪,不如这样,你骑我的自行车去检查吧。你骑到目的地也不必送回来,就放在那里,下次再从那个洞口下来,再骑着它到别的地方。’就这样,我骑着自行车,这回由这里骑到那里,下回就从那一个点下去,再骑到另一个点上,周而复始。唯一的不便处,就是每过一个门坎要下一回车。”在这座黑洞洞的地下王国里,记者想象得出老陈从前一手执手电筒,一手扶车把,如入无人之境的快意。

 

在所有的拿来做香蕉洞的防空洞里,老陈对位于市区的一座“784疏散干道”防空洞情有独钟,他说:“那座防空洞的温度,冬天不低于16度,夏天不高于23度,是最理想的储藏香蕉的地方。但是,由于交通问题,这座防空洞现已没人再拿来作香蕉洞了。”言语之中,不禁透着可惜。

 

别人在路面行走,低头想见的大多是路面上的事物,而对于老陈,想的,可能是脚下多少米深处,那些不为人熟知的防空洞,它蜿蜒的走势,它的每一个出入口,它的修缮情况,它在每一个汛期中可能遭遇的问题……。

 

记忆四:20年,在苏州做香蕉生意的洪氏兄弟由青壮年成为阿公,日子如水般流过,今天和昨天过着相同的生活。

 

香蕉洞的蜗居生活

 

早上九点,记者步入位于一条深巷中的防空洞,即现今洪氏兄弟租用来做香蕉洞及生活的处所,大门与一般无异,只较窄小,在昏暗的灯光中,往地下走了三十七级台阶,中间再转了两个弯后,就是洪氏兄弟的生活工作天地了。也许正值梅雨季节,空气里的湿气特别重,且夹杂着生香蕉的味道,让人觉得一呼一吸间有点不适。

 

远远便看见洪氏兄弟俩正和三个小伙计汗流浃背地片着香蕉往筐里装,见到记者来,洪氏兄弟中的大哥一边走过来,一边用别扭的普通话忙喊:“小心走路,地上滑。”借着微弱的光,记者依稀看到地面几处起腻的地方。

 

“天天下雨,这里湿得不得了。”洪大哥抱歉地道,好像这湿气是他造成似地。他将记者带到一个相对干燥,挂着塑料布及棉布双层帘子的存香蕉的房间,找了个矮方凳给记者坐。

 

早年,洪大哥听同乡说苏州是个不错的地方,便和二弟来这里打拚,这么多年来,条件虽然艰苦,经济却总是要过得比在家乡种地的好。洪氏兄弟早年租用的防空洞在市中心,那时,交通没管制,大货车可以进入市区,家乡的车子一来就是几十吨货,成本低,利润要比现在好,后来,运输的限制,卸货的不便,洪氏兄弟两次挪地方,五年前才来到这里,辗转的过程中,损失了不少老客户。“不容易啊,现在是越来越难做了。做完今年,老二就打算回家了。”洪大哥有些黯然地说。

 

洪氏兄弟是那种有了钱就往家寄的本土意识非常强的人,在苏州没置什么产业,唯一添置的家当,是一部送货用的面包车,里程表读数显示,它已跑了95323公里。

 

说话间,装了筐的香蕉开始往地面上运,两人一组,抬着筐子拾级而上,跨过三十七级台阶到达地面,送上货车,然后,再跑到地下,再往上运。洪大哥笑说:“我们一半是搬运工,天天把香蕉搬上搬下的,来货了,卸下去,要货了,再抬上来。”

 

“一直都是这样吗?”记者看着三位满头大汗的细瘦小伙子,禁不住问道。

 

“天天都要搬的,只是多少而已,搬东西才有生活嘛。这个洞已经算浅的啦,以前的还要深。”

 

地下没有信号,他们绝大部份的消遣来自靠墙的一台电视,那还是台孔雀牌的17寸黑白电视,电视机放在近通道口的地方,除睡觉外的时间全天候地开着,这台电视机已经陪着他们搬过两次家,偶尔出些小故障。

 

电视机边上有台发黄的固定电话,看不出本色来,洪大哥翘起拇指说:“与外界的联络全靠它,客户要货和上家来货都靠这台电话传递讯息。所以,要我们的行动电话号码没用,常常处在不在服务区的位置。”

 

回到地面,记者掏出手机,信号回来了,虽然阴天没有阳光,但总算是自然的光线,呼吸也一下清爽了。回望身后的防空洞,想着这么多年生活在地下的洪氏兄弟们,心内不禁百感交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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