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园林首度“出口”追忆

日前，又一座江南苏州风格的园林“流芳园“落户于美国洛杉矶杭廷顿博物馆。屈指算来，迄今苏州已出口园林二十多个，占了全国半数。当初，是苏州园艺人携带着“明轩”率先走出了国门，而这一走就走了20多年……

20多年前的一个华美转身

苏州园林首度“出口”追忆

口述/张慰人 文/黄湘宁

1980年5月，美国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二楼的东亚艺术馆里，一处苏州式庭园飘然落成，名曰：“明轩”。“明轩”作为改革开放初期中国园林“走出去”的突破口，她以苏州园林特有的艺术魅力和精湛的工艺在大洋彼岸引起了轰动，同时也开创了中国园林出口之先河。

全国“选拔”锁定苏州

20世纪70年代后期，美国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从一个美国古董商那里购买了一系列中国明代的家具，摆置在博物馆内设的二楼东亚艺术馆里。该博物馆设计“明轩”的初衷，正是为了给这一系列明代家具寻找一个陈设的背景，于是博物馆方面委托了著名的舞台艺术专家美籍华人李明觉先生进行设计。

时任职东亚艺术馆艺术顾问的是普林斯顿大学艺术考古系的系主任方闻先生，他对李明觉先生所做的方案不是很满意，在思索之后决定前往中国进行考察。方先生一路从福建到浙江、北京，最后来到苏州。在看了苏州的园林之后，方闻先生觉得苏州园林的环境是衬托明代家具的最佳背景。

凑巧的是，当时著名古建筑、园林艺术家陈从周先生正带着他的学生在网狮园做古建筑测绘，方闻先生在旁听了陈先生的讲课后，兴趣倍增，便主动与陈从周先生进行了交谈。在这次交谈过程中，更加坚定了方闻先生要用苏州园林作为明代家具陈设背景的决心。

1978年4、5月份，方闻先生回到美国，就以博物馆的名义给中国国家文物局发来一封请求帮助建园的信函。接到信函之后，国家文物局当即电告国家建委要求协助，国家建委就致电苏州园林处询问：“如果要造个花园，你们有没有能力？有没有力量？”

经过研究，苏州园林处得出了“可以做”的结论。在这个前提下，国家文物局和国家建委两个部委向国务院打了报告，表示同意接受这个项目，当时国务院的副总理耿飙还专门做了相关批示。

之后，园林处派我前往北京会见了李明觉先生和方闻先生，出面招待的是国家文物局。当时我们几个人在故宫博物院的一个小接到戏厅里面，针对造园技术、用材等问题进行了详细的交谈。紧接着我陪同李明觉先生到了苏州，参观了几个园林。

当时改革开放刚刚开始，国外对中国存在着很多误解，都认为李明觉先生跑到中国来是件很不可思议的事。但李明觉先生在参观完苏州的园林之后，就直接跟我说：“我在舞台艺术上面很成功，可是这个项目我做不来，我所做的方案和模型都不成熟，还是得请你们专家来做。”正因为如此，美国大都会博物馆最终确认了这个工程由苏州园林处接手。

“一纸合同”价值百万美金

由于那个时候苏州园林处的技术力量较单薄，于是苏州建设系统大力支持，在全系统内抽调几位行家参与这个项目的设计。我们在网师园楼上租了个房间进行工作，陶维良先生是我们的总管，王祖欣、我，还有已经过世的邹宫伍，主要负责设计，美国大都会博物馆同时段把施工现场的具体房屋构造、管线等相关资料寄给我们。在熟悉这些材料后，我们又分析研究了李明觉先生原先的方案，从中吸取其某些构思，满怀激情的以一丝不苟的工作态度，通过两个月的日夜奋战，我们终于完成了新的设计图纸和模型。

在设计的过程中，当时南京工学院一批很好的老师也向国家建委打了报告，表示愿意参与这个项目，国家建委方面同意了，于是他们同样在网师园楼上的办公室里苦战了一个多月。那时候适逢开革开放，大家都想为国家做事业，所以他们也尽心尽力设计出了一个很精彩的方案。

然而拿到美国去的只能有一个方案！国家建委在看过两个方案之后，觉得南京工学院设计的方案有点“重”了，主要是假山、水池运用得过多，荷载超出了博物馆已建成楼板的承受能力，实施此方案就存在着一定的困难。所以最终还是采纳了我们苏州这一套方案。

1978年10月，国家建委专门请来了陈从周先生作为顾问，同原苏州园林处的章表荣处长、陶维良科长，带上刚设计好的模型和图纸一同前往美国。博物馆方面热情地接待了我们，还召开了记者会，当时无论是博物馆、古董商们，还是美国的舆论界，都肯定了我们的设计，博物馆很快就同意出资120多万美金与苏州园林处签下了建造“明轩”的合同。

东园里先建“试验品”

签订的合同里面规定，同样的工程要做两套，第一套作为试验品，建造在苏州东园里，也取名“明轩”，样式与纽约“明轩”一模一样。1979年4月苏州“明轩”建好之后，主要出资人阿斯特夫人及博物馆负责人等前来察看，感到非常满意。此后我们精心制作了赴美“明轩”的各类构件，大至假山，小到一砖一瓦都编好号，在装箱后，由美方派专人护运至纽约。

在国内制作时，当时园林处内很缺技术工匠，许多传统建筑工艺，如窗棂制作、砖细工程、石刻技术等都濒临失传。为此我们走访了太湖周边地区，逐镇逐村的寻找失散在农村的老技工，将他们请到苏州，同意他们在工作中带徒弟。这些老人不仅为“明轩”工程制作了精湛的各类构件，还为苏州造园事业及时培养了一批新生力量。

“明轩”工程的用材十分讲究，装修木材主要是银杏木、香樟木，国家还特批从四川运过来几棵珍贵的楠木，用作柱子材料。砖瓦全部在陆墓御窑定制，由于当时烧窑不再用传统燃料，导致质量不够稳定。我们便就市政府打报告，批得数万公斤的砻糠供应窑厂，确保了所有砖瓦的优质，并在每块砖边打上“御窑”印记。

利用木材、砖瓦、山石构筑完成的亭台楼阁，皆是苏州园林的精华所在。为了能将最佳的传统艺术呈现于美国博物馆内，派往纽约现场施工的27位人员都要求是造园高手，他们中间除了少数是园林处职工外，多为从全市建设系统内选借的一批最优秀的师傅，此外还为整个团队配备了苏帮菜系的厨师。

不可否认，“明轩”工程在传承传统的同时，在创新上也进行了积极的探索。比如由于博物馆内部空间结构的限制，我们设计的主厅就不能有屋面，但在室内外观看却必须是完整的，是浑然天成、自成一体的建筑；再比如美国的法规规定：“残疾人也应该享受到与正常人的同等权利”，所以在设计的时候就省去了门槛；美国法规同时在建筑物的防震上也严格要求。“明轩”在这些方面都满足了美国的要求。在纽约，“明轩”倍受关注。近六个月的施工期间，美国各界人士如尼克松、基辛格、洛克菲勒、纽约市长等都来工地参观；全市五大电视台全来现场进行采访，并配以专题播出；博物馆还特地请来电影公司，将施工全过程拍成了一部纪录片；方闻先生也为了“明轩”写了一本专著。

展示中国文化的“窗口”

“明轩”建造在美国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二楼平台上。庭院根据博物馆内现场条件以及使用要求，专门设计，用材讲究，制作精良。庭院面积400平方米，运用空间过渡、视觉转移等处理手法，并吸收明画山水小品特色，使全园布局紧凑，疏朗相宜，集中反映了苏州古典园林淡雅明快、建筑优美的精华。

“明轩”是由方闻先生命名的，意为“摆设着中国明代家具的小轩”，但同时“明轩” 也称“阿斯特庭园”。阿斯特基金会是建造“明轩”的主要出资者。阿斯特夫人是个慈善家，每年都有计划地给博物馆、医院和学校捐资。她童年时跟随父亲生活在北京，正是那段时间使她对中国文化产生了深厚感情，所以她一直希望能为中国文化出一点力。当阿斯特夫人听到大都会博物馆要建造一座中国式庭园时，非常乐意出资捐助，可见阿斯特夫人在苏州园林出口和“明轩”的建造上有着很大贡献。

至于“明轩”的设计是否以网师园的“殿春簃”为蓝本？其实当时我们并不清楚这个状况。据说陈从周先生曾推荐了殿春簃，但那时候我们确实没有这个概念，因为我们只能依据博物馆方面提供的场地进行设计，再把我们的设想方案天衣无缝的“塞”进预设的空间里。庭园布局与殿春簃可能略有相似，但建筑构造、室内装修、假山水池等都是特别创作设计的。真正要造这么一个园子，也只能是一条走廊，半个亭子。

17年后，我曾故地重游，看到珍贵的明代黄花梨家具已与“明轩”庭园融为一体，而且在博物馆的精心养护下，窗明几净，庭院幽静，已成为馆内特色的展厅之一。“明轩”已成为展示中国文化的明亮“窗口”。

张慰人：苏州园林设计院有限公司原院长、总工程师，高级建筑师、一级注册建筑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