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庄们”的明天在哪里？

日前，一场辩证反思古镇保护与发展的论坛在水乡周庄揭幕，这个号称中国第一水乡的江南古镇又一次让人惊讶，这个一度“是非不断”的古镇，在本年度的世界遗产保护日来临之前，又一次进入公众的视野。

古镇发展已到顶峰？

过度开发凸现“后劲不足”

“周庄们”的明天在哪里？

本刊记者对话“古镇保护之父”阮仪三

记者：陈栋

古镇如何发展？以周庄为代表的江南古镇的明天会以何种状态呈现在公众的眼前？

夜色中的周庄古镇，灯火通明，游人仍如织一般。阮仪三，“古镇保护之父”，一个鬓角已发白的苏州人，

开完了关于古镇保护与发展论坛相关的紧急会议后，在临时居住的客房内，接受了本刊记者的专访。

《现代苏州》：您还记得这已经是第几次来周庄了？

阮仪三：这可能是我第一百次来周庄了。我是经常来周庄，每次只要有与周庄保护相关的事，我能赶过来，都会来。因为来的多了，具体的数字已经记不清了，但我估计，至少不会少于100次了的。

《现代苏州》：周庄是您第一个致力保护的古镇吗。

阮仪三：我记得很清楚，一开始到江浙地区的一些镇，呼吁他们要保护当地的特色建筑时，没有一个人理会，甚至在个别地方还被当作一个另类，各地都积极发展乡镇企业，大力发展工业，对我提出的保护的观点不屑一顾。

好在周庄人、同里人当初还没有意识到大力填河造桥，发展工业经济，我抢在他们发展工业经济意识觉醒之前，通过努力保住了周庄、同里的水乡风貌，现在一个比较能体现江南水乡风貌的“故土”展示在国人的面前。

我至今仍记得，1986年，周庄的第一笔保护费是5000元，我直接从北京申请到了大地农村发展基金，用这笔钱修复了双桥，钱用完后，我又和周庄的相关人士，到江苏省里申请了7万元文保经费，把富安桥周边的四个亭修缮完整。从此以后，周庄走上了保护与发展并重的思路，慢慢地成为了公众了解江南水乡风貌的一个好去去。

《现代苏州》：您如何看待“周庄模式”？

阮仪三：

我认为，“周庄模式”主要是一个小镇，保留了古建筑特色，也有原住民。开发旅游，取得一定经济效益。应该说，这种模式有合理性。但我还认为，这个模式不是古镇发展的唯一，现在不少地方没有做到，导致古镇内容肤浅。

我认为，发展古镇必须要保留它自身独具魅力的历史文化。做个比喻，古镇的建筑是家里的古董，古董不是全要拿来卖的，有时候祖传下来，看看，知道自己家里有过哪些人，发生过哪些事。

《现代苏州》：近年来，江南古镇如周庄、同里、乌镇、南浔等一批江南古镇的声名鹊起，国内外的游客如潮水般涌进了这些江南古镇，过多的人流是否给当地环境带来了极大的挑战，给古镇的可持续发展带来了压力。

阮仪三：我认为现在周庄等古镇经过十多年的开发，已经走到了一个十字路口，随着古镇保护与发展的不断深入，原有的保护和发展理念与实施框架逐步显现出其局限性。

古镇旅游几乎都是走一条或几条老街，看几所大宅、花园，坐一会小船，吃一餐家乡饭，所买的旅游纪念品也无非是松糕、蹄膀、酱菜、米酒、蓝印花布等等，旅游内容雷同，旅游产品相互模仿，古镇趋向同质化竞争。

古镇过度商业化成致命伤，店铺泛滥破坏古镇风貌，大量的游客也让古镇不堪承受。周庄每年最佳旅游人数为60万人次，可2002年就达到了263万人次，2005年同里接待游客220余万人次，2007乌镇东西栅接待游客200余万人次，预计2008年将翻番，这种拥挤不堪的旅游体验，使水乡不再古朴静谧、可亲可近。

除了旅游资源开发之外，随着古镇区商业旅游兴旺带来寸土寸金的丰厚利润，旅游度假区、星级宾馆、高尔夫球场都在附近陆续兴建，古镇本身原住民迁出，古镇原汁原味的生活场景一去不返，这些都给古镇保护与发展提出了日益严峻的挑战，原有的单纯保护和发展框架已显得力不从心，瓶颈显现。我认为，在这样一个新形势下，应该重新梳理古镇的保护与发展思路。

《现代苏州》：在公众的眼中，周庄的国际知名度已经达到了一个顶峰，而且如您所言，出现了过度的商业开发，造成古镇“后劲不足”。您认为，以周庄为代表的江南古镇的明天在哪里？

阮仪三：

像欧洲的一些大城市周边有很多适合休闲、旅游的小城镇，而我们的江南古镇，也是可以作为周边大城市的一个后花园。当前，不少游客到古镇来，是走马观花式的旅游，坐一回船，吃一顿农家菜，玩几个景点，就算是到过江南水乡了。我认为应该在总结保护与发展的基础上，积极地探索深度旅游，发展文化产业，积极推动古镇升级转型，让游客从单一古镇观光游向集观光、休闲、度假复合型旅游升级。

我建议，水乡古镇的“整体性保护”不只保护历史建筑和城镇空间，更重要的是保护居住于其中的社会阶层，使他们连同他们所创造的精神文化一起，融入到现代社会的生活秩序中来。

新时代的水乡古镇旅游更应当由一镇一家单打独斗、互相比拼，转为联手合作，结成水乡联盟，构建大水乡旅游联合体，比如周庄一个小小的地方，居然有十座四百年至八百年历史的古桥；同里的老房子特别多，镇内百分之四十以上都是明清时期的建筑；西塘的廊棚总长一千多米，是众多江南水乡中独一无二的；乌镇特有的水阁让人与水更为亲密……古镇不应该互相效仿，而是应该形成各自特色，现在应逐步把六个古镇串联起来，通过水路，让游客从周庄一路游玩到乌镇，领略到江南不同水乡风貌。

《现代苏州》：这些古镇的明天能否实现和今天同样的辉煌？

阮仪三：如果能够预测的话，我希望能够像欧洲一些名镇一样，成为体现当地文化特色的一个典范。我认为，周庄以及其他的江南古镇通过传承的方式展开保护后，也能成为体现江南水乡风俗、成为人与水和谐相处的居住区，成为现代人休闲旅游、度假的生活区

《现代苏州》：您是否思考过，自己和其它历史文化名城保护者最大的不同在哪里？

阮仪三：我是一个行动者，我想让好的东西都留存下来。而有一些专家认为，只管本专业的事我也不会像有些设计师一样，做好设计就走人，我会一直跟下去。我能耐的住寂寞

人物介绍：阮仪三，1934年生于苏州。现任同济大学建筑城市规划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同时兼任国家历史文化名城研究中心主任、全国历史文化名城保护专家委员会委员、历史文化名城学术委员会副主任。2003年由他主持的江南水乡古镇保护获得了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亚太地区遗产保护杰出成就奖，是中国建筑和建筑教育界获此个人殊荣的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