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天堂的水乡调查(一)
油菜花遭遇“激情游”
鱼米之乡背后的盛世之忧
我们如何回到江南
记者 广豪
江浙一带历来被称作“鱼米之乡”,也是水草丰美,文化鼎盛之地,但在当今盛世之下,率先发展率先遭遇到问题。这块土地在产出惊人的同时也是人口高度密集、生态压力巨大之地,在今天的苏州新天堂的建设中,如何留住江南水乡,实现持续发展,这是苏州必须思考的一个时代性的重大课题。
“跑了好远的路,终于看到油菜花啦!”在太湖边,来自苏州南门的市民王仁杰拿着相机,开心地说着。今天他们带着一家老小十多口人一大早就开车沿着越湖路一路寻访过来,“几年前,只要跑到越溪,清清小河边就是满眼的菜花黄,那时的田园风光真是天堂。”王仁杰的话里又带着惋惜。而于此同时,家在相城莲花岛的王阳东老汉也惊奇地感叹“想不到,连油菜花也俏了起来!”这天一大早,一个四十多位兴致勃勃的市民组成的户外俱乐部就在他家门口的油菜花田里搭起帐篷驻了营,而且他们还伴着花香在岛上过了一夜。而前些日子,苏州一家媒体的“油菜花之旅”更是激起了市民报名的近千通电话。
在苏州,油菜花本不是稀罕物,每年三四月份,江南田头到处黄灿灿得晃眼。只是,随着城乡的变化,鱼米之乡油菜花的种植面积一年比一年少,想看油菜花真的不是那么容易了。和油菜花一起在我们身边渐行渐远的还有一直为人称道的江南水乡风貌,曾几何时,成片绚丽的红花草、紫色的蚕豆花花……在田野上、山坡上、房前屋后随处可见,它们和游鱼、水鸟、小河在江南大地上构成了一幅迷人的水乡风光图。然而,这般传统的富有江南特色的乡村景色风貌当下却难以完整地再现在人们面前。
和王仁杰有同样感受的还有刚从北京回来的苏州人李凝,他在这个春天里怅然若失,“我可能回不到我热爱的江南了”,他告诉记者。
旺山村和明月湾们的痛苦
白墙黑瓦木门,许多人家门前都有池塘.仿照以往农耕的方式,村里设了耕园,白鹅在水中游着,旺山是个好地方。昨天,苏正良带着他六岁的孙女来到旺山村,他是久慕这个苏州最美的山村之名,特地来寻找和体验山村里的春天的。走进山村,首先看到的是一块大石头刻着“钱家坞”三个大字,这里是旺山的农家乐美食区,汇集了大约三十多家的农家乐饭店。一幢幢农家小楼变身为饭店,店主们不想失去“农”味,每家饭店的外墙上都挂着蓑衣、鱼网、草鞋、咸肉、咸鱼……。多家农家乐店堂前养了孔雀、灰鹅、野兔、野鸭,这是为带小孩子来的客人准备的,孩子们在美餐之余可以在这里看看小动物,喂喂食。然而让他没有想到的是,小孙女除了担心这些笼子里的生灵会不会上了餐桌的同时,也在这里发现了和城里一样的大马路、黑水泛滥的池塘和带着高高帽子的厨师叔叔。其实,苏正良从心里是喜欢这里的景色的,这让他想起了当年插队的吴江农村,但是一群群食客的蜂拥和一辆辆汽车发动机的轰鸣声让他一时间难以回过神来,真以为还没出喧嚣的市区,尤其让他不能释怀的是,这样一个山村里有着豪华的游客集散中心、村边上居然有高尔夫练习场,高高的网栏像是一个巨大的捕鸟器,代替了原来应该在这个位置上的小叶黄杨和依依杨柳。
而在西山的明月湾,记者也看到,这里远离城市的喧嚣,历史似乎在古建筑里停留但遗憾的是,太湖边的农家菜越开越多,但却失去了真正的味道,水边饭店一家比一家豪华,但是临水的窗口却少了水鸟的拜访,村里圈起了围栏,卖上了门票,然而村里村民们却在翻建三层小楼,安装刚刚从城里运来的三匹空调……
在吴中区的一些村落里,记者在调查中,还多次愕然地发现大型的村级广场,号称先进的电子显示屏,正在建设中的工业小区,取代了江南的稻田和果园。尤其让记者印象深刻的是,一位村里的小学教师曾经告诉记者,看到这些从小相伴的江南元素的流逝,让他一直在想,如果有一天,乡村也变成了“城市”,江南水乡不知道还在不在了。
“宁静”乡村的价值拷问
“村子的黄昏/静谧得只有鸡鸣犬吠/一柱炊烟/懒散地/贴在无风的树荫上/表姐去洗衣/碎花底对襟小衫/纤纤背影尤其合身/那田梗便显得袅袅/那河水便显得袅袅/还有十只洁白的鹅/围着她转。”善于写诗的苏州人王海苏这样表露了她对鱼米之乡的迷恋。“每登天平山,临阳澄湖,看树山的灿烂梨花,听小镇河旁的市井喧阗,这种想法就会更加难以抑制……更不要说在太湖杨柳树下看船娘腰肢轻摇起满湖涟漪了。特别是在明月之夜、风雨之夕的时候,偶而走进一个陌生的安静的水乡小镇,它一定会勾起那种“江南”的人生情怀……”
美丽的江南无疑可以看作人们灵魂的乡关。
来自水乡的宁静和江南密不可分,也是水乡元素的一部分。苏州园区招商部门的范晴告诉记者,他多年在国外游历,欧洲的大城市是西方文明的象征,而散落在欧洲大陆各处的乡村小镇却更具魅力,它之所以更吸引人的地方也许是它的平和、安详和静谧,在这些安静的角落散发出浓郁的气息,使世界各地的旅游者驻足留连。
“我有幸在欧洲的小镇住过一段时光,曾无数次漫步于黄昏的街头,恬雅闲适,诗意朦胧,晚钟悠扬,音色美妙,和自然景色混为一体,撩人心魂。这真的是无价的财富啊。其实江南水乡的小镇小村应该不比欧洲逊色啊!”
苏州市吴中区尧南村党委书记徐海龙曾随团考察过欧洲农村,他看到其森林覆盖率高达65%。而他们良好的自然环境不仅吸引了大批旅游者前往度假,而且利用自然资源开展的各种养生、运动等方面的项目也促进了当地经济发展。
曾对江南水乡长期关注的苏州科技学院教授王建明十分焦虑,他认为,除了宁静,江南水乡的更多元素有可能从我们眼前消失,他向我们揭示了江南流变的现象:乡村被城市“化”了,乡村没有了“村”的味道,工业化、商业化、公园化唱主角,乡村变成了城中小区,农民变成了居民。江南水乡“原汁原味”消失了。
江南水乡成了“盆景”。传统的江南水乡是一个有机的生态共同体,自然村、古镇、民风乡俗、生态环境与地域风貌具有连贯性、融合性。但是,各种开发区、工业区、住宅区、商业区、公路交通等,使用了大量耕地,江南水乡空间被快速割裂和高度挤压。
江南古村古镇变为了生态“孤岛”。古村和古镇是江南水乡的核心景观。当前古镇、古村的保护意识渐浓,但没有把江南水乡风貌提到苏州市委市政府要求的城乡统筹的高度上加以整体保护。如果没有了大片的油菜花、蚕豆花、桃红柳绿的田园风光衬托,没有了淙淙而过的小溪和清澈的河塘,没有了与周边乡村和农户的空间联系与生态呼应,那古村、这古镇是会大打折扣的。
“鱼米之乡”会否成记忆
一方面是街头桂花的叫卖声、桂花酒酿的梆子声声声依旧,另一方面却是少年时代的横塘船、越溪水却早已不可复见;一方面是黄梅时节的细雨依然如约而来,另一方面却是青草池塘的蛙鼓早已“不知何处去”;一方面是在春秋时序中的莼菜、鲈鱼、荸荠和茨菰仍会历历在目,另一方面在夕阳之后却再也没有了归巢的水鸟,还有那良辰美景中的旧时院落,春天郊原上的颜色与深秋庭院中的黄叶。
曾在报上撰文怀念白马涧附近水乡小镇的民间作家赵永清是多年来看着水乡的演变的,他惋惜地认为,历史上“上有天堂,下有苏杭”,提及苏州,无论是诗文中的“君到姑苏见,人家尽枕河”的传统小桥流水印象,还是近年见诸报端“苏南模式”的发达工业、漂亮城市、迅猛发展的外向型经济,大多讲述的都是城市。很少有人再谈及“鱼米之乡”,更无几人说起苏州的农业有多么先进,农村有多么发达。这无疑是一种最大的遗憾。
苏州一直被称作“鱼米之乡”,也是水草丰美,文化鼎盛之地,但在当今盛世之下,这块土地上同时也是人口高度密集、生态压力巨大之地。值得关注的是,作为鱼米之乡,苏州城90%的粮食是外地来的,80%的蔬菜也是外地来的,苏州的可耕地面积在不断缩小。苏州已经意识到了这一时代提出的严峻命题,一方面,苏州提出了“四个百万亩”的农业保护区,另一方面,2007年底,苏州市还派遣十多位先锋村村书记启程前往欧洲的法国、德国、奥地利、意大利等国家学习。这些村书记考察归来之后,一致感受是,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不是要把农村变为城市,实现农村的城市化,而是要使城市更像城市,农村更像农村,在徐海龙书记展示给记者他在欧洲拍摄的照片上,始终离不开“生态”这一主题。他边介绍,边感慨:“他们没有刻意地在道路两旁栽种行道树或绿化带,而是原生态的自然景观和农田,没有多少人工雕画的痕迹,一切都非常自然和谐。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乡村环境,这就是我们新农村建设要追求的目标。生态的美才是自然的美,自然的美才是江南水乡的价值所在。”
在采访中,王建明教授对记者历数江南水乡保护的迫切性,他提出,苏州亟待面向大江南,规划大苏州。苏州的江南水乡风貌应当以大江南为背景,置苏州于“大江南水乡风貌图”之中。把原有传统的江南水乡特色元素登记在册,修复已遭破坏的水乡元素,绘就由生态、景观和人文与城镇和水乡镶嵌其间的“当代苏州原生态江南水乡风貌全图”。
而近日,著名专家阮仪三教授在接受本刊记者采访时也表示,上世纪90年代初,他曾经对苏州做过一次详细的调查,发现彼时有170多个古村落分布于水乡苏州的各地,在短短的十年中,当他再次寻访古村落时,他惊讶的发现,现存的古村落已经不足20个,不少古村落已是过往云烟,成为历史的一个符号。而于此伴生的是,作为背景的水乡景色也已渐渐淡去,没有大生态的衬托,古村落的保护也会走入误区。其实,在他的眼光中,江南这个词对于苏州来讲,无形资产将大大超过现时人们的想象。
当记者结束采访的时候,正好路过太湖临湖镇的一个小村落,横贯一条2公里长的林荫小道正在被四车道的快速干道切割,而小道两边,从外地运来的不知名树种正在被密密麻麻地种植在昔日的丰产方中,而随风摇曳的油菜花正在被清除……
(“鱼米之乡”是农耕文明时代江南的代名词,但也是人与自然在江南大地上长期和谐发展的产物。江南水乡不单单是一种产业,也是一种环境,更是一种文化。本刊将推出连续报道,下期请关注《水乡元素流逝调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