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上帝发愁的人

替上帝发愁的人

文/江北土著

晚春四月，已闻夏声。89岁的柏杨先生走了。去世，对于身怀忧愤之心，终身奔走呼号的柏杨而言，是一种解脱。
柏杨先生最有名气的著作《丑陋的中国人》，数年前认真读毕。也许因为年轻无知，也许是不接受他的“酱缸理论”，所以在我的意识里，柏杨与李敖的文字，对自己的思想没有产生至关重要的影响，甚至有很多的观点我并不认同，包括他在《中国人史纲》里的一些说法。近几年，他的《白话资治通鉴》是常销书，我也没买。我越来越不接受对历史的二手解读。当故事看，可以；当资料读，不可。我以为很多的历史在书写时已经暗含倾向与偏颇，再被解读，若无客观公正之心，更易以讹传讹。这当然是我的个人观点。我们的大脑从一有意识就开始接受各种各样的洗刷与漂白，每个人都有自己固定的思维，比较下来，在我们相互重叠的部分中，很不幸，含有太多的民族劣根性。而柏杨先生最憎恨的也是这一点。事实上，当你具备了独立思维能力与符合人类文明进程的基础思辨能力之后，柏杨先生曾大张旗鼓鞭挞的中国人的“窝里斗”、虚伪、没有民主意识、器小易盈论、缺乏反省精神、心胸狭窄等等综合而成的“酱缸论”，其实你基本可以意识到、感觉到，乃至在生活中遭遇到。

柏杨的思想意识在《丑陋的的中国人》新版自序中可窥一斑，一九八六年，日文译本出版，有日本记者逼问：对你自己的同胞，无情地指责和揭发，请问你会不会感到羞愧？柏杨反问道：在看到《丑陋的中国人》之前，难道你就看得起中国人吗？你难道从不耻笑中国人吗？“你们事实上根本就看不起中国人，但因为你们是日本人，不便讲出来，如此而已……”这种一棍子打翻一船人表达方式，其动机却是饱含“恨铁不成钢”的悲切，基本构成柏杨对中国文化的认识，一如他在《丑陋的中国人》一书中的很多论调，缺乏学理的情绪性表述，听起来确实振聋发聩，切中要害，但于实际问题的解决，其实不一定实用。

《丑陋的中国人》在大陆的热销，客观地说是适逢其时。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正处于第一次思想解放运动，国人禁锢太久的思想需要突破。而柏杨的“酱缸”文化批判恰好迎合了年轻人思考乃至批判的需要，转而开始对对传统文化进行反思。
基于此，柏杨先生身上作家的光环早已掩盖于“斗士”的面目之下，写杂文的影响远远大过写小说的影响。1968年初，他因言获罪，关押绿岛近十年。这让他反思这个社会到底哪里出了问题，他认为是中国传统文化出了问题，进而影响了一部分人的品质，这便是他的“酱缸理论”的初始。

说实话，《丑陋的中国人》中列举的事例我完全同意，但他的论调并不能使我完全信服，可能因为思想上存在较大的分歧，我一度认为他说的事例很偏颇，并且他的理论缺乏支撑，但我又无法反驳，因为他说的事情我看过也经历过，似乎存在漫长的时间了。作为一个现代人，观点不同可以争辩，却不能采取捂的姿态封别人之口，否则就是掉进了他说的那只可怕的“酱缸”。其实说白了就是每个人都有义务捍卫别人说话的权利，这是一个社会最起码的自由。失去这一点，即毫无民主可言。也正因为这一点，我们欢迎并需要柏杨的存在，因为他说的是真话，因为他对中国文化深刻反思之后得出来的观点很尖锐。他的言论可能有偏颇之处，但他的动机却确实是爱之深而恨之切。在很大程度上，柏杨远不是一个异端，同样不是先导，他是在社会洪流中为民众启智的人。而我们，封闭太久，在这方面那方面乃至方方面面，与世界文明的发展脱节太久，我们需要这样的人不时地指出社会的症结所在，让他的声音擦亮我们的眼睛。
柏杨是写杂文起家的，就像他在《中国人史纲》里以平民的叙述姿态一样，他的杂文笔触锋利幽默，语言风趣辛辣，其议论的内容十分广泛，探触社会生活的各个层面，对古今中外文化的比较，台湾社会暴露出来的弊端，甚至男女婚恋与家庭问题等等，都作了生动的描写与尖刻的讽刺，这使他身上笼罩了一层侠客光环，有为底层平民伸张正义的激情，遇有不平，通陈观点，毫不留情，书生意气强烈，颇显文人耿直的风骨。这使得他的言论广受欢迎，但往往失于个性化的东西太多，姿态过于对立，这便在某种程度上构成了他的局限。他确实继承了五四精神，而弱点则在于深度不够。
遗憾的是我看到了另一种神化的可能，在近日读到的报章上，已经有人在高声疾呼柏杨先生的历史著作是“‘忧天下’、‘探世变’的巨著。是一个洞察历史、洞察世事的智者对历史最深层的剖析”、是“可以跨越时间和空间的”云云，殊不知这种“非常情绪化，主观理念很强”的论调，恰好是柏杨先生强烈反对的。
柏杨曾说人类是非常麻烦的一种动物，很复杂，“复杂到上帝也一直没有办法，现在上帝在忙什么？我想上帝在家里发愁：到底人类怎么办？”上帝没有救谁的义务，人类只有自救。而人类自救的方法，我以为首先要努力去除柏杨所指出的那些危险的劣根性。
柏杨先生走了，他的著作是否影响深远，谁说了都不算，时间自会验证；我们要纪念的首先是这一个人，记住他的坦荡与赤诚。他生前一直强调人要活得有尊严，“八十年走过崎岖路，凝聚为一句叮咛：人，之所以为人，第一是要自己有尊严；第二是要尊重别人的尊严，而且是诚挚地尊重。”这种尊严不是天生的，既有科学民主教化的功劳，每个人也有争取的义务。明白了这一点，就能意识到柏杨先生的大处：独立批判精神、强烈的自我反省意识以及对我们这个民族和人民不能割舍的情感。而这三点，恰恰可以体现柏杨作为一个公众知识分子的存在价值，也是柏杨有别于很多知识分子的最大特征。2006年，柏杨写下“不为君王唱赞歌，只为苍生说人话”之后宣布封笔，他为自己的一生做了恰如其分的结语。回看柏杨先生的一生，他确实比很多崇尚清谈，喜欢坐而论道的所谓知识分子要伟大得多。（江北土著，男，将近中年，混在苏州，非著名写手，给几家平媒供稿。偶尔矫情，喜说真话。）

柏杨年表：

1920出生
  ·1931十二岁，进入河南省立第四小学读二年级。
  ·1937「七七事变」，投考河南省军事政治干部训练班
  ·1939与艾绍荷结婚，同年父亲病逝于开封
  ·1949在上海遇见思师吴文义，并随其到台湾；同年，进入屏东农业职业学校当人事员
  ·1960开始以笔名「柏杨」在《自立晚报》撰写专栏「倚梦闲话」
  ·1968因在二月一日所刊出的一篇中将「fellows」译为「全国军民同胞们」，被调查局以「共产党间谍」及「打击国家领导中心」的罪名入狱
  ·1972-1976囚禁于绿岛感训监狱
  ·1979狱中的著作《中国人史纲》出版
  ·1985八月，《丑陋的中国人》出版；《中国人史纲》则列为对社会影响力最大的十部书之一
  ·1993《柏杨版资治通鉴》全部完成，平装72册，精装36册
  ·1995《柏杨回忆录》完成
  ·2008年4月29日，去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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