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孔雀的故事听过吗?”
“没有,您从没讲给我听过呀!”本子翻着白眼对着我,很虔诚的样子。
“在一个很久很久的以前——”
“早到什么程度呀?”
“很早很早!那时候,你们纸张的曾祖父的太祖父还没出生呢!”
“您能不能说得具体点呢?吴先生。”
“这样说吧,蔡伦还未造出你们的骨肉,苍颉和毕昇也还没有动过要造字的念头的时候,那披兽皮围树叶的黄帝还是乳臭未干的时候,可以了吧!”
“是,是,太早了!我不再插嘴了,您讲下去吧。”
“那个时候呀,人还很稀少,样子像猴子。大地上湖泽很多,裸子植物生长旺盛,到处是高大的苏铁、云杉和银杏。在昆仑山上,有一个动物们的国家,国名‘时髦’。大凡此国中的臣民,都嗜好时髦,就像现在的人,喜欢穿军装一样。这个国家的君主,是个女王,就是大名鼎鼎的凤凰。
“在纪念时髦国奠基两周年的前三天,女王下了一道诏书:
“自鸿濛开辟至斯,蒙天恩浩荡,万物兴盛,实乃幸之。为报苍天之恩,将于某日举办狂欢节。普天之下,务必着装最时髦之衣冠,携朝野之宝器,在天仙湖畔广场聚会狂欢,庆贺本朝治国平天下之宏业大绩。无礼此诏者按叛国论处,钦此!
“诏书既颁,举国行动。
“那日,仙鹤戴上了赤冕,山鸡举起了红冠,野雉穿上了花礼服,莺儿把女王的语录编成了绕口令,用她银铃般的嗓子唱了出来,分别得到了女王的赏赐;唯有子规不得物,只有愁空山啼夜月——”
“对不起,吴先生,我实在忍不住了!您是不是讲错了?那子规好像是望帝禅位于鳖灵,化为杜鹃之事?”
“嗯,好像是的。”
“那您真的讲错了!此典出自李膺的《蜀志》,或可见于《寰宇记·华阳风俗志》,那都是后来的事了!您既然说很早很早,恐怕于史不符!”
“这是政治的需要,可以这样做的,懂吗?不要多嘴了,你现在权当是“时髦”国的臣民,与女王思想上保持高度一致,懂吗!”
“但事实总是事实!您不是也反对奴隶主义的吗?”
“唔,唔,那算我错了,我斗私批修!说下去啊?
“不得物的还有孔雀。它原先出生于庶民,门第低,底子薄,一下子踌躇万分了。——要知道,她天生只有一身灰羽,跟斑鸠差不多难看。女王的亲信早就向它发出了哀的美敦书,要脱胎换骨,否则不仅仅是划入黑五类的事,更要命的是早有话传出来,对付死不悔改的,就只有让它一辈子受煎熬,生不如死!
“孔雀伤心不已,只有哭。长泪流成了河,一直流淌到了瀛州山。她暗自痛骂女王,你他妈的现在倒神气活现了!想当初还不跟我一样,土里土气的,就那个脸比我稍稍圆一点罢了。谁不知道你是剑齿虎的情妇!你出卖肉体,仗着那剑齿篡夺了王位,又杀死了比她漂亮得多的亲生妹妹仙凰,行贿得到了王母娘娘炼丹女童的披风,才有了今日的道貌岸然!大不了到那天抱着你一起投河,一死了之!不过,我真的不想死。呜……
“却说那天宙斯正好与他的太太大吵了一番。原因是宙斯下凡巡视其间,认识了一个民间女子,恩爱无比,生下了一个小男孩,十分宠爱。回天府时带着了那小孩。宙斯太太暴跳如雷,醋心大发,不但‘淫棍’骂声不绝于耳,还千方百计要阴损这个孽种。
“这天宙斯公干去了。小男孩饿极了,哭着。宙斯太太便拿起暗中准备好的装有剧泻作用的一种树汁,抱起小男孩,想让他服了早日夭折,却不防忽然感到胸口痒痒的。原来那小男孩被温暖的躯体吸引,本能地含住了宙斯太太的乳房拼命地吮吸起来。
“这一下宙斯太太的吃惊非同小可。这圣乳是她亲生的公子哥儿的午餐,怎容这野种品尝?便再也顾不上忌讳宙斯可能对她惩罚的后果,闭起眼睛,一扬手,就把小男孩扔了出去——当然,不是地上,而是凡间尘世。
“说也奇怪!宙斯太太的乳房,经小男孩这么一吮吸,却再也止不住强烈的分泌与喷涌,直在天上汇成了一条奶的路!这就是天河!——后来,大约在五四新文化运动时期,有的作家将它译为‘牛奶路’的。”
“噢!吴先生,您真博学啊!”本子大吃一惊,喜出望外。听得津津有味的它,眸子已经有些变黑了,用一副佩服得五体投地的样子对着我。
“宙斯太太非常惋惜她的圣奶。要止住这乳汁的流淌,只有借助宙斯的神力。可宙斯怀念他可爱的半仙半人的儿子,拒绝从命。宙斯太太便日夜不给他安宁。宙斯在家耽不住,便又溜到人间消闲,还想找一找可爱的小男孩……
“这日,宙斯来到一座山下,看见有一只灰色的小鸟,在用野果喂养一个小孩,边喂边眼泪直淌。他走近一看,那孩子不就是他朝思暮想的儿子吗?
“宙斯心中涌起巨浪。这好心的小鸟样的人儿,不但救起了自己的宝贝,悉心在哺育他,还为苦命的‘孤儿’泪流不止哪!他发誓,一定要知恩图报!
“在听完了孔雀沉痛的叙述后,宙斯立马到西皇母那里,以一千零一颗钻石的代价,换来了一款彩羽——比凤凰的那披还多了两根尾翎!完事了,又风尘仆仆地回到人间,将彩羽赠给了孔雀。
“孔雀这下又犯难了。她知道,为臣的,在君王面前,无论是才是艺是富是贵,哪一件能越上呢?那个仙凰的下场不是昭然放着的吗?宙斯就如此这般地给她出了点子……
“现在让我们回到天仙湖畔广场狂欢的事上来吧。
“话说凤凰女王危坐在主席台上,看看漏沙,规定的最后时限马上要到了,断定出身微门的孔雀必然是黔驴技穷。谁让她平时连好话也从不肯奉迎几句?她心意早定,今天孔雀逃不了惩罚了!也正好借此机会来个‘杀鸡儆猴’,巩固自己的统治。
“忽然,满场的头不约而同都转向了一个方向。凤凰一瞧,哟!远远地来了一位显贵,珠光宝气,霓裳飘飘。待稍近一看,认出让满场生辉的那张脸竟是孔雀时,她的那颗妒心在胸膛剧烈撞荡起来,不由怒生七窍。
“凤凰看到,孔雀的礼服真美,那尾翎上竟然还镶嵌着蓝色的宝石,空气中仿佛还弥漫着沉香树的幽香。反了,反了!凤凰暗思,她好有能耐啊,装穷装蒜,原来想一鸣惊人,羞辱本王啊!
“孔雀上前行礼。众人都在盘算着这场喧宾夺主的戏将会怎么收场。只听凤凰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我的小姐,你好有能耐……’她虽生平第一次尊称孔雀为“小姐”,心里却在盘划如何将这两根尾翎弄到手。
“孔雀诚恐诚惶,按着宙斯的指点,一五一十地将事情的原由诉述了一遍,然后恭恭敬敬地说:‘为祈祷您寿比南山,福如东海,在这普天同庆的大喜日子里,我将此物只应天上有的尾翎敬献给您女王陛下……’
“凤凰喜出望外,终于笑逐颜开了。不曾奉迎过她的小民,终于俯首称臣了,还进贡了最珍贵的礼物。她想起了谋士一直唠叨的话,为君者,要恩威并加。于是传下圣旨,大开宴筵,并当众宣布,按功行赏,册封孔雀为时髦国之时髦大臣。
“以国名同享职名,该有多荣耀!初尝宠幸的孔雀,有点飘飘然。她忘记了以前对凤凰的卑视,也忘了自己在寒酸时,曾经在心中无数次地痛骂‘这千刀万剐的娼妇’了。
“自从孔雀升迁后,原本看不起她的人都对她刮目相看,社会上的上流人物也纷至沓来,趋之若骛。请客的,送礼的,巴结的,钻营的,日以继夜,她的茅舍,终日门庭若市。
“清高的夜莺,放下身段,为她举办了就职的专场演唱会;一向瞧她不起的尚书仙鹤,也屈尊为她翩翩起舞;连凤凰的三公子,面对富可敌国、风骚漂亮仅次于自己母亲的孔雀,也不免心猿意马,竟天天给她写情书,表忠心,献爱意,矢志非她莫聚……
“这下孔雀的地位更加巩固了,心目中也就愈来愈没有人了。不过她对凤凰是百依百顺,所以在一年中,竟然一下子得了六枚三级勋章和一顶三翎的桂冠。孔雀有事没事,就张开彩羽,翘起尾巴,炫耀一番,孰不知,露出了一个又大又臭的屁眼!”
“哈哈哈哈,吴先生,您是读书人,怎么这么不文明呢!不是屁眼,要说肛门!”
“谁说我是读书人?你不知道我乃小农工一个!就是读书人,学学郑板桥,难得糊涂也无妨的!小事糊涂,大事清醒就可以了嘛!——这是我从没讲给别人听过的事呢。再啰苏我可不讲了啊!”
“是!是!”本子诚恐诚惶。
“——直到过了很多的世纪,有一位名叫亚波理奈尔的西方学者,写了一篇《咏孔雀》,第一次指出了这彩羽下的屁股眼时——噢,文明点应该讲是肛门的——全世界才逐渐接受了这一事实,并将此寓意运用到其他的场合……
“可惜很早很早时候的孔雀并不知道亚波理奈尔后来的发现,所以,她在得意忘形时仍要张开尾巴,这么转啊,转啊。越是炫耀得起劲的时候,也往往是臭气熏天的时候……”
“吴先生,您,您是讲故事吗?您与孔雀有世仇吗?”本子结结巴巴地说着,现在,它的眼睛已经全部乌黑了并且闪亮着一种罕见的光。“您讲给我听是什么意思呢?”
“生你的脑袋干什么用的?自己去想吧。你把纸翻过一页去!一张白纸,可画最新最美的图画哩,去写心得吧!”
这下,本子又对我瞪着一双白白的大眼睛……
(在农场时练笔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