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日报》的文化解读（10）上

在全球一体化发展中，物质与文化的双重实力，是一个国家进步的主要标志。为了物质的极大丰富和经济的飞速发展，落后国家的政府可以通过调整政策，改革经济体制，来推动其朝着理想的目标前进。但对于落后的文化形态，政府便无法在短期内通过行政手段来改变它。因为文化是人们的生存方式，它不光指物质生活方式，更主要是指人们的精神生活方式。而这种生存的文化形态与个人的阅历、遭遇、知识、成长，甚至生活过的区域地理，都有相当密切的关系。小桥流水与大江东去环境下的人的生活环境，常常孕育出截然不同的性格特征甚至理想抱负。这一性格特征又为其命运的不同结局提供了某种可能，而这一切通过行政手段是无法改变的。

我们说到这个话题的目的，就是想告诉人们这样一个规律：文化的来源极其复杂，既有历史的沉淀，也是综合条件促成的结果；既有天生的因素在内，也综合了人的能动因素，是人类怀揣改变命运的主观能动性，改造自然、改革生活、改进生存方式的结果。因此，文化是“人化”的产物。我们现在能用媒介快速便捷地报道世界上每一个国家的新闻信息，使诺大的世界成了一个小小地球村，其实也就是人类在历史发展中所创造的一个文化成果，从手抄的书写新闻到印刷的书面新闻，从报纸上的文字新闻再到电子媒体传播的声像新闻，这个发展的过程典型地说明了文化的“人化”历程。

需要说明的是，这种文化的“人化”可不是一种简单的自然进化，它与动物在自然进化中的“与时俱进”大不一样。正如文化学者舒扬在《当代文化的生成机制》一书中所说：“人化”的过程可以分成观念的“人化”和实际的“人化”两个部分，而动物却做不到这样。所谓观念上的“人化”，是指在思想和精神活动中，人把整个世界都变成了自己认识和改造的对象，在观念上整合纯自然的、混沌的世界，用自己的眼光加以反映、描述、判断和选择，并进而去创造一套符号系统、话语系统、解释系统。比如，自然界本来没有语言文字、思想、宗教、科学、哲学和艺术，但人通过自己的认知和观念活动，把这一切都创造出来了，并且它们都从一定的方面反映着这个世界。因此，“人类眼中的世界”，就总是一个观念上被“人化”了的世界。所谓实际上的“人化”，则是“人化”的高级阶段，它以观念上的“人化”为基础并不断地把观念上的“人化”变成实际的行动的过程，是人类通过积极实践同外部世界打交道的现实过程和实际结果，这样一来，人不仅以自己的理性感受自然、思索自然，创造出反映自然的符号系统，而且以自己的实践改变着自然，甚至还创造出原本没有的“人工自然”。人类按照自身的需要、理想、目的等价值目标来改变自然，通过创造性的劳动物化出成果，包括器物的、制度的、精神的东西，这一系列的成果作为客观、物化的东西，为人类的生存发展服务。从这个角度说，我们每天出版的报纸，广播电视媒体中播出的新闻和节目，人类在互联网上进行传播互通有无的信息，其实都是人类所创造的特有的文化符号系统。

但我们在本书中探讨对文化的理解，远不止于了解文化的“人化”起源。更重要的是与媒体有关的下一步内容，那就是：文化既然“人化”出来了，它的存在的目的究竟是为了什么？答案只有一个，为了“化人”。我想，人类有史以来诸多文化与文明成果的创造和积累，都是为人类自身的继续繁衍与生存提供捷径与经验，而一代又一代的后人正是在对前人文化成果的吸收中，才创造了更多更新的文化成果，这就是文化“化人”的结果，人类居此承前启后地书写着一部又一部辉煌的文化历史传奇。因此，人类的文明史其实就是文化“化人”的过程历史。

这样观点正好为我们提供了一个认识传媒的独特的文化视角，那就是传媒问世的一个重要使命，就是要用文化的力量来“化人”。实际上优秀的新闻传媒总能在文化的传播上充分展示“化人”的力量。这个道理理解起来好像并不难，传媒对信息的传播从总体上看都是为了“化人”（具有教育功能），但在实际运作中，由于媒体常常被定位在单一的上传下达的“喉舌”位置，其文化的“化人”功能也就自然被削弱许多。“喉舌”的功能重在被动表达，文化的功能则重在能动地陶冶和“化人”。在改革开放的现代中国，在富民强国的经济发展中，媒体确实需要及时报道各种政治经济信息，但更重要的是用媒体特有的力量推动包括政治经济在内的一切文化的进步与发展，以最新的信息、思维和观念来能动地达到“化人”的作用与目的。纵观全世界的优秀媒体，它们之所以具有良好的传媒品质，恰恰就是因为能够从文化的视角打开突破口，使其传播的内容在社会上产生超常的影响与力量，既成为推动社会进步的重要因素，也能在受众心目中产生了完全可以信任的公信力，而《苏州日报》就具备了这一传媒品质。

作为党报的《苏州日报》，其政治定位决定了它在文化传播上的力量极其有限。因为党报的主要职责是宣传党的方针政策，体现党的政治形象，传播党领导下的政府和民众取得的各项成果。它的主要任务是对政治旨意的执行与传播，而不能超越行政角色与政党角色。从这一角度说，这一类传媒应该是远离文化的，更谈不上文化意义上的“化人”功能了。这种思维在目前中国的传媒界很有市场，所以许多党报也都在扮演这一类角色，他们并不想改变人们思维中的某种观念，甚至包括自身某一类新闻的报道方式的改革。但问题也随之出现，在中国传媒的市场化进程中，党报往往成了传媒中的弱势群体，内容和形态单一，报纸的发行量上不去，新闻传播的公信力正在丧失，报社常常依赖政府的补贴生存。相当一部分党报依靠“以副养正”的方式维持生计，用晚报、都市报、文摘报、生活报等媒介形态扩大发行量，吸引广告客户，这一格局与传媒普遍的市场化进程是格格不入的。相比之下，《苏州日报》在苏州这样一个地级城市能够发行近15万份，报业集团所属的三张报纸《苏州日报》、《姑苏晚报》、《城市商报》的总发行量居然高达45万份，2007年报业集团的创收近4亿元，其中的思维与运作模式很值得其他党报学习和借鉴，在传媒市场竞争如此激烈的情形下，这样的业绩来之不易。其实它的运作方式也很简单，就是以文化手段传播政治理念，以“化人”的角色进行新闻传播。既遵循了党报的党性原则，又能进一步借助文化的力量影响着社会的政治和经济进程，进而改变着人们的文化现状，也就是生存方式与思维习惯，其中包括党报新闻报道中的陈规陋习。

为了说明这一问题，我们以《苏州日报》的“时政新闻”改革为例。时政新闻如何报道，是中国党报工作中的老大难问题，几乎所有党报在报道中都以政府文件中领导排序的方式进行相关的新闻报道，它导致了该类新闻在形态上因循守旧、固步自封，读起来面目可憎，受众寥寥，严重影响了党报传媒的形象。这种不敢越雷池一步的报道方式，是媒体从业人员怕官的官本位意识在作祟，本身就是向民众传达封建的等级观念，它与我们社会生活中的政治民主建设主流背道而驰，说严重一点是在败坏党和政府在民众心目中的形象。从文化的视角看，它也属于政治文化和传媒文化中的糟粕，理应得到摒弃和改进。而《苏州日报》多年来一直受到读者广泛首肯，其中的一条经验，恰恰就是对“时政新闻”报道进行了必要和及时的良性改革。而对“会议新闻”和“领导活动”的改革又是他们的重头戏。为了说明这一结论，我们通过《苏州日报》报业集团社长兼党委书记的刘文洪同志在一系列文章中对时政新闻改革的表述，来实地考察《苏州日报》时政新闻的改革措施。刘文洪曾担任过《苏州日报》总编辑多年，《苏州日报》于今的时政新闻改革与他的领导有着直接关系，很多经验都被他写进了自己的诸多理论文章。我们在此展示他的《走新闻精品化之路的成功实践》、《让新闻站到前面来》、《＜苏州日报＞何以两年连夺四个“中国新闻奖”？》等三篇文章中的论述片断，以此考察《苏州日报》时政新闻改革的具体思路。

第一类：会议新闻的改革措施——

1、新闻价值是会议报道的主体：“会议和领导活动是各级党报共同面临的难题，但《苏州日报》的要闻版却很少有这类报道的过度充斥。……具体做法是：在规格上，以新闻价值决定报道的体量，凸现新闻，简化程式；在内容上，从会议和领导活动中捕捉新闻，深度加工，拓展外延；在风格上，据不同的内容创多种报道形式，不拘一格，出新出彩。”（《走新闻精品化之路的成功实践》）

2、简化会议程序，细化焦点内容：“对于市委、市政府有关城市改造、交通建设、环境保护以及再就业等事关大多数人的决策举动，他们的重点不在于开动员会和领导讲话，而是投入重兵，提前介入，做足文章。会议消息变得简单了，但从中剥离出来的工程规划、拆迁步骤、专家访谈等文章以及规划图、效果图等大大打破了传统会议报道的概念。”（同上）

3、条线会议不报道：“《苏州日报》在版面上还打破了按领导职务大小排列的规矩，而是以新闻价值的大小设定文章长短，安排版面位置。对于例行公事、层层传达的条线会议，即使是市领导参加，也坚决不发。”（同上）

4、奖励优秀会议新闻：“《苏州日报》十分鼓励从会议中挖新闻，如有佳作，总编会当即颁发奖金。”（同上）

5、会议新闻标题有戒令：“非常重视标题的制作，杜绝在主标题上出现‘会议’、‘召开’、‘闭幕’等用词。”（同上）

个案：市长出席“苏州市创建全国生态示范区暨发展循环经济会议”，报道的标题是：《创建全国生态示范区苏州排出达标时间表（主）　杨卫泽强调走生产发展、生活富裕、生态良好之路(副)》；市委书记出席全市行政服务工作会议，报道的主标题是《办事，力求三句话OK》；全市召开党建工作会议，报道的主标是《以“小苏州”的生态看成绩》；市领导考察城市建设工程活动，报道的主标是《若干年后，人们记得哪幢楼?》

6、报道会议要看份量：“大部分百姓正是通过媒体的会议报道了解本地时政，了解本地经济社会发展的最新动态和走向。党报应该站在全局的高度，准确判断这类会议的分量，并且打破按领导职务高低排列的规矩，以新闻价值的大小设定文章长短，安排版面位置。”《让新闻站到前面来》）

7、例行会议只发简讯：“对例行公事、层层传达的条线会议和部门会议，则应该严格掌握，即使是市领导参加，也坚决不发。实在难以拗过的，那就简讯一条。”（同上）

8、重兵报道会议提出的新举措：“具有新闻价值的会议，比如招商引资政府有何新举措，再就业新增多少岗位，城市绿地又将新添多少等等，这些大多由会议公布。对这类会议我们不仅投入重兵，而且提前介入，做足文章。”（同上）

个案：苏州观前街改造更新工程动员大会，报社不仅仅把它看成是一个会议，而是与百姓密切相关的一件大事。会议消息报道得很简单，但从中剥离出来的工程规划、拆迁步骤、专家访谈等文章，和规划图、效果图一起，形成了一个组合报道，用了整整两个版面。同时一版还配发了《为了观前更美更繁荣》的评论员文章，用平实的语言向读者讲明道理，帮助政府做百姓思想政治工作。此后的山塘、平江历史街区的保护性修复工程，在报道中也不停留在动员大会、开工仪式的层面上，而是着力开掘新闻背后的新闻，以组合式整体包装推出，报社将之称为“规模经营”。因为老百姓不会满足于昨天开了什么会、哪些领导出席了仪式、市长讲了哪些话，他们更需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将怎样做、做了以后会怎么样。

9、会上报道亮点，会后报道花絮：“一些会议在它固定的程式、冗长的交流之中，会闪现出新闻点，会传递出新的信息。有为的记者应有捕捉新闻的敏锐眼光，应当突出会议的实质性内容，选取其中的亮点。同时还要有发散性思维，善于抓取本次会议主题以外的新闻或信息，挖掘会议背后的新闻，觅得新的线索和题材，在再次采访或者深度加工中形成另一篇新闻。”（同上）

第二类：领导活动新闻的改革措施——

1、领导的一般活动装进“集装箱”：“《苏州日报》的版式设置也对一般会议和活动作了近于苛刻的限制，有效控制其无序和膨胀。按国际流行版式，各版分分割为六栏，无关宏旨但又不得不报的会议和市领导迎来送往、外事活动等，如无特殊情况，皆在一栏内以‘新闻集装箱’的形式处理。副职出席的会议、仪式等活动，标题上皆不出现名字。”（《让新闻站到前面来》）

2、让领导剪彩变为工程效果图：“剪彩仪式的照片一律不发。即使是很大的工程，我们也以配发工程直观图或效果图为主，因为这才是读者的视觉点。”（同上）

个案：书记、市长同时出席了三个仪式，按惯常做法应是简讯处理。但报社意识到，这三个项目非常具有苏州特色，是增强文化内涵、打造文化强市的具体行动。为此，报道时打破常规，发头条处理。方法是三稿合一稿，主标题是《古城风貌收眼底吴地工艺放光彩》，副题则是《昨日苏城三喜临门：工艺美术博物馆开馆规划展示馆开建伍子胥园动工》。市领导的名字一个也不出现，领导的照片一张不用，所配图片为新馆外貌和新园设计效果图，社会反响很好。

3、盯住领导调研中的新闻价值：“领导同志赴基层调研，一般来说这是领导近期的关注点和工作重点，包括一线访贫问苦、现场办公等活动，皆有新闻价值，不仅为读者所关注，也有助于树立领导形象，那就应当认真对待，千万不能虚与委蛇。”（同上）

个案：美国前总统卡特访问苏州，市长会见并陪同赴昆山参观考察。在多项行程安排中，其中一项是到全旺村观摩村民选举村委会主任。记者削繁就简，仅仅写了这一内容，连市长的名字也没在新闻中出现。经反复修改后，《美国客人赞叹“非常好”　全旺村民笑言“挺自豪”（肩标）　卡特观摩村民选举（主标）》为题的800字消息发在一版。结果，此稿获当年中国新闻奖。这位外事记者写了多年的“亲切会见”、“会见时在座”，于今终于钓到了一条大“活鱼”。

个案：书记、市长一天内有几个活动，人大、政协也有会议和视察。报社研究决定将其中“个私经济座谈会”做足做大，因为这是苏州的一条“短腿”，市委重视，百姓也关注。为此，记者大胆地以《书记市长问计个私业主》为题，详细报道了会上的对话，用了一个大块的头条。而其他的领导活动消息每篇皆在200字以内，版面上明显地体现出了主次轻重。

4、礼节性活动要惜字如金：“礼节性的迎来送往以及茶话会、联欢会则决不铺陈，要惜字如金。”（同上）

5、将领导讲话转换为评论员文章：“为了让会议和领导活动报道可亲可读，达到最佳宣传效果，我们还有一个常用的方法，那就是将领导讲话的内容转换为评论员文章或署名文章。这样不仅会议消息压缩了，而且，转换后娓娓道来，读者更易接受。”（同上）

6、在标题上吊足读者胃口：“即使一把手参加的会议和活动，我们也力求在标题上吊起读者的胃口。”（同上）

个案：市委书记出席全市行政服务工作会议，报道的主标题是《“办事，力求三句话OK”》。报道党建工作会议，主标题是《以“小苏州”的心态看成绩》。市领导考察城市建设工程，报道的主标题是《若干年后，人们记得哪栋楼？》。

7、领导活动要择要报道：“不求其全，择要而写，这对采编人员来说，需要智慧，也需要勇气。”（同上）

个案：APEC财长会议在苏州召开前夕，龙永图前来检查筹备情况。记者跟随两天，但只能是几百字的一条消息。在周庄古镇，镇党委书记简要汇报会议用船”周庄舫”的制作过程，记者也随龙永图实地上船察看。事后，记者连夜采访相关人员，写了一篇与领导活动不相关的《走进“周庄舫”》，报道了造船的前前后后、曲曲折折。

个案：非典肆虐期间，省长梁保华来苏州检查工作，其中有一项内容是邀请在苏州的8位外商座谈。座谈会现场十分生动，外商讲得真切而有趣。但如果仅仅写省长考察的消息，这部分内容就无法展开。记者回来后，报社决定分开发，座谈会内容在省长考察的消息里一笔带过，而将外商发言写成《我们在苏安心顺心舒心》，发于头版头条。

8、时政新闻要有新包装：“会议和领导同志活动报道需要打破清规戒律，需要有个新颖的包装。”（同上）

个案：苏州市市长与美国一位女市长利用现代通讯技术，进行空中对话，按常规应发简讯一条。但记者觉得其中有两个亮点：一是形式新，一般读者不能理解怎么在屏幕上可以对话，且是双方都可把现场看得清清楚楚。二是市长之间会说些什么。于是《苏州日报》组织了现场实录式的报道，甚至把寒暄以及轻松的玩笑也写了进去，还配了一张市长与投影屏幕上的女市长谈笑风生的大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