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套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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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篇 2008-10-26 17:44:29

这张照片,不久前摄于苏州的环秀山庄。背景很有意思,像一个花瓶,每个人经过那里,都像是从瓶里穿过。我曾设想,果真是一个玻璃瓶子,人要是钻进去,会怎样?我想他不会寂寞,却永远走不出来,因为,那层玻璃就是一个严密无缝的套子,阻挡了你的去路。
由此想到了契诃夫的短篇小说《套中人》,主人公别里科夫是个中学教师,生活中一刻也离不开各种各样的“套子”:晴天带雨伞,耳朵塞棉花,把脸也躲藏在竖起的大衣领里。他害怕沙皇政府的各种文告和法令,老是嚷着:“千万别闹出乱子啊!”并用这样的“套子”去关注别人的思想,弄得大家都不敢大声说话,不敢写信,更不敢交朋友……时间一久,人们居然对这个神经质的、变态的套中人,开始妥协让步,许多人甚至也不同程度地钻进了“套子”中。套子,由此成为了一种集体无意识。研究这篇小说的学者说,别里科夫是沙皇旧制度、旧秩序、旧思想的忠实维护者。而我却认为,他信奉的理念,恰恰是一种文化。
文化理念,来自于文化存在。你出身的家庭,你接触的朋友,你的知识视野,你的成长经历,你所生活的城市乡村、地理环境等等,都在培养你的文化信仰与理念。这信仰与理念一旦形成,也就形成了一种套子,你也就变成了一个“套中人”。
我上课的时候,跟学生们讲过我的发形故事。
上世纪八十年代,我在大学教书,留的是分头,三七开两边倒的那种。感觉很潇洒。可时间一长吃不消,困为头发软,不易定型,在课堂上讲课的时候,额前的头发常常耷拉下来,落到眼上,像个汉奸。于是就用手往上撩,弄得额头尽是粉笔灰。这样的工作,几乎每节课都要做,天长日久,就萌生了改变发形的想法。大约在1990年,我终于将分头剃成了平头。那种爽的感觉呵,真是难以言表。它改变了我的形象,也改变了我的生活,让我干什么事都像是轻松了许多。
头发变了,这是我个人的事,我的地盘我当家。没想到却遭遇了一系列“套子”。校长是关心我的一位好领导,见到我改变了发形,立刻就说:“建国,赶快把头发留起来,大学老师剃那样的头,不合适。”一个办公室的同事见到我变成了平头,一见面就哈哈大笔,直言不讳说:“高老师,太难看太难看!”有人不说,却盯住我的头,抿住嘴笑眯眯,一脸的意味深长。总之,我剃平头不好看。
他们的举动,可以理解。因为他们习惯了我的分头。习惯就是一种文化。我硬要改变这种文化,自然会碰壁。其实不同的发形,是有不同的社会评价的。大家不同意我剃平头,就是依据这种评价来向我劝善的。可惜我领会不了。这个道理,十多年以后才明白。
有一次我出差到南京,离开南京的时候,在火车站遭遇了身份证检查。当时,我剪完票正往站里走,一位Police走过来,要我出示身份证。然后把我的身份证放到电脑前,上网核实。不一会儿,他们发现我是大学教授,便笑眯眯归还了我的身份证。
我问他们:“为什么要检查身份证?”
他们说正在“严打”(严厉打击刑事犯罪活动)。
我又问:“是不是所有的旅客都要检查身份证?”
他们说:“也不是,偶尔查查。”
我问:“为什么偶尔查到了我,是不是我长得像犯罪份子?”
Police们对视笑笑,我就明白了。
回到家里,我照了照镜子,并没有发现自己身上有犯罪的迹象。思考了一下,才恍然大悟,问题出在发形上:我剃了平头。再加上出门穿戴不修边幅,圆到夸张的脸型又像是没有文化的暴发户,这与常规的犯罪分子的形象太接近了。Police们都有丰富的搜寻罪犯的经验,他们把我当成了“露网的鱼”。经验也是一种文化,能够指导人们工作。但经验也是一个观念的“套子”,套住了人们的思维,就成了行为的模式。就像文化大革命中的电影戏剧,正面人物和反面人物,长得都有模式,外形就是身份。我这个发型和长相,就进入了反面人物的模式。
我把这件事跟朋友一说,朋友说我多心了。火车站检查身份证,是碰巧了,平常一般不会发生这样的事儿。我也就感到自己想多了,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所以时间一长,也就把它忘了。可后来又遇到一件事,着实让我相信平头的负面社会影响到底有多大了。
从苏州到杭州出差,在火车上,身边有两位来自河北的小生。他们衣冠楚楚,侃侃而谈,是到杭州推销图书的。闲得无聊,我也和他们攀谈起来。因为和书打了半辈子交道,熟知图书出版的一些情况,就和他们卖弄起来。大概有些话说到了点子上,于是他们开始询问起我的职业来。
他们问:“你对出版和营销怎么这么熟悉?你搞过销售?”
我说没有。
他们问:“那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我说:“你们猜猜。”
他们认真地看了我一下,说:“是军人?”
我摇头。
他们又问:“是Police?”
我又摇头。
他们又问:“书贩子?”
我依然摇头。
最后他们也无奈了,说猜不出来。我说我在大学工作。一听这话,他们相视看了一下,居然摇起了头。我说,真的在大学工作。但我让他们猜,我在大学哪个部门工作。
他们立刻就说:“搞保卫?”
我摇头。
他们又说:“搞后勤?”
我还摇头。
他们只好说:“我们猜不出来。”
我亮出家底:“我是教书的。”
一听此话,两位年轻人脱口而出:“一定是体育老师!”
我差点笑喷。
我问他们,怎么会认定我是体育老师?他们笑眯眯地看着我,不说。我又问他们:是不是我这长相只能教体育?他们点点头。我明白了,他们依据我的发形和相貌,猜测了我的身份和工作。一个理着平头的壮汉,充其量只能当个体育老师,怎么会教理论课呢?所以,我向两位年轻人调侃道:“如果我再戴上一副墨镜,是不是很像黑社会的老大?”没想到他们笑着点头,默认了。
至此,我才对若干年前的事恍然大悟,为什么当初我将分头剃成平头的时候,我的校长、同事和朋友会投来异样的眼光。因为他们知道,这发形与我这文人的身份与形象,实在不般配,二者有天壤之别!至于为什么不般配,谁都说不上来。这就是观念在作祟。一旦这观念构成了集体无意识,那么就会形成一个套子,约束大家的行为。就像契诃夫《套中人》里描写的一样。
幸好,我自己不是套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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